季茫难得的胃口好，一屉包子一碗豆腐脑全然下肚吃的一点不剩，虽然醋加的有点少，但也让她非常满足，后知后觉意识到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瞥了陆宴一眼，正好看到他正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脸色一哂，季茫站了起来：“那个，我去付钱。”
　　“我都付过了。”陆宴跟上她：“吃饱了吧，吃饱了就出发。”
　　季茫总觉得这人那句吃饱了吧带着点故意的成分。
　　上了车，陆宴率先开口：“到地方还早，睡会吧，到了我叫你。”
　　季茫大半晚上没睡，如今吃了饱饭，饭后困来的猛烈，陆宴这话来的及时，她嗯了一声，侧过头闭了眼。
　　但也不是那么快就能睡着，她闭着眼在想，陆宴这个人是怎么跟杨如风成为忘年交的呢，还有，要不要问问他杨如风这次去外地是什么事情？或者问问陆宴关于袁敬的事情？还有，说起来公司那边的事情也不知道赵律师处理的怎么样了。
　　季茫还在想这些的时候，车里忽然响起音乐来，音调控制的很小，季茫敛了注意力去听，是班得瑞的《雪之梦》，有一段时间，她失眠的严重，每晚都要听着入睡。
　　思绪就莫名其妙的顺着歌走了。
　　听到她隐约发出平缓的呼吸声，陆宴在等红路灯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过来，他侧头去看季茫，初升的太阳正柔柔地打在她的脸上，陆宴看到她脸上细细的绒毛，仿佛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光晕里。
　　大概是有点刺眼，季茫皱了皱眉头，往侧面躲了躲，陆宴觉得有点好笑，放了挡光板下来，发现无济于事，他拧眉，悄然伸出手去，挡在她额头上方，覆下一层阴影。
　　绿灯起，陆宴收手。
　　***
　　季茫这一觉睡的深沉，醒来的时候仿佛看到眼前掠过什么东西，快的让她以为自己眼花。
　　“醒了？”陆宴解开安全带：“收拾收拾，我去联系患者的主治医生。”
　　季茫下意识摸了摸脸，掌心移到嘴边停了一瞬，陆宴已经下了车。
　　她就着挡光板的镜子整理妆容，发现口红被蹭了一道出来，看起来有点滑稽，不免想到，陆宴看到了没有？
　　季茫来医院很少是因为看病，季瑾和杨秀英同志都是在家里离世的，至于季霜叶，直到她知道她的死讯，都没见她住过院，平时生病不舒服，要么是吃药，要么就那么熬过去，就算再严重点也是找个诊所打个点滴。
　　她来医院，大多时候，是在无比焦虑的时候，就那么坐在大厅，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反而会踏实下来。
　　如今季茫跟在陆宴身后，身边人来人往，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哭声，哀声叹气声，喜极而泣声，默然沉默的人，五颜六色的人，出现在这个巨大空间里没有丝毫不妥。
　　季茫看到有人瘫坐在墙根处，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一只脚没穿鞋子，鲜血淋漓，他的目光就那么定定的盯着光滑的地面，继而抹了一把泪，泪没抹掉，反倒是失声痛苦了起来。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上衣看起来还算体面，却在这人来人往处哭的如同孩童。
　　陆宴放慢了脚步，季茫听到有人说：“哎，可怜哟，老娘突发疾病，鞋都没穿背着跑来的，没救回来，在那儿蹲了老久了。”
　　转过拐角的时候，季茫又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动。
　　“季茫。”陆宴站在电梯里，隔着几个人叫了她一声。
　　季茫回神，快走两步挤进了电梯。
　　陈笑的主治医师似乎跟陆宴认识，他刚下了手术，见到陆宴第一句话就是：“我倒是很久都不见你了，去哪儿了？”
　　“休假了。”陆宴言简意赅：“您待会还有手术？”
　　对方看了看表：“半小时后还有一个，还有时间，你刚刚说，你今天来是为了陈笑来的？”
　　“不是我，是她。”陆宴指了指季茫：“陈笑想入住银河疗养院。”
　　听到银河疗养院和几个字，对方神色一凛，半晌后叹了口气：“也好，对她而言，那也算是个好地方。”
　　陆宴看向季茫：“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如果李医生确定陈笑的确没有继续治疗的必要，到时候会签一个知情同意书。”
　　季茫点了点头，拿出宋福给她的本子：“李医生，陈笑本人的说法是，她的乳腺癌复发，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了，与其继续承受治疗的痛苦，她的想法是入住疗养院接受姑息治疗，您的意见呢？”
　　简而言之，与其在痛苦中等死，陈笑更希望能够减少身理上的痛苦。
　　“病人找到你们，应该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李医生叹了口气：“陈笑这个病人有点特殊，自从三年前确诊乳腺癌，她的求生意志就很强烈，因为她还有两个没成年的孩子。”
　　顿了顿，他又说：“不对，今年应该刚好成年了。”
　　季茫抿着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陈笑最近是不是住院了？”
　　说道这个，李医生叹了口气：“哎，按理说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想多活几天，我是强烈建议她住院的，她本人也办了相关手续住院，可是……”
　　李医生似有难言之隐，纠结了半天还是道：“你们是不知道，陈笑那个老公是真不像话，那就是一条吸血的虫，那一家子都难缠的很，陈笑想住院？呵，只要不是花在他们自个儿身上的钱那就是浪费，没办法，陈笑自己也不争气啊，还有那两个孩子……哎，提起这俩孩子，我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大概陈笑是李医生执医生涯中一朵奇葩的花儿，他对这个患者是又可怜又气，说话的时候情绪都有点激动：“这孩子总觉得没了自己那一家子就活不下去了，自己身体什么样都不管，但那家子人一顿饭没吃饱她都操心的不行，可怜了她那老娘，这么大年纪了，哎，心疼孩子的，只有父母啊……”
　　听了这些话，季茫心想，只怕宋福和春妮那边不会顺利了。
　　陆宴的声音扯回了季茫的思绪，他问李医生：“按照陈笑现在的身体状况，她剩下的日子还有多少？”
　　这样直白的询问从他嘴里出来就仿佛公事公办，季茫的目光扫向他。
　　李医生握着手，叹了一口气：“按理说情况没有这么糟的，但陈笑的治疗从一开始就出各种问题，就她家那一摊子事咱们医院也不是没有介入过，没法子，病人不配合，咱也管不了太多，病情拖延了这么久，这次来复查的结果太差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陆啊，陈笑这人不容易，你们要是能帮，就尽量帮吧，但她那一家子人，你们可得小心呐……”
　　“不出意外的话，陈笑应该会跟疗养院达成合作，到时候还得麻烦您这边跟我们交接她的相关病例。”陆宴说。
　　“这个当然没问题，毕竟你们这个银河疗养院……”李医生说着想到了什么：“那个，你认识杨如风，杨老师吧？”
　　听到杨如风的名字，季茫眼眸一亮，马上就听陆宴指着自己道：“这位就是杨老师的孙女。”
　　李医生讶异的盯着季茫：“好，好啊，有杨老师的口碑，你们有什么需求我们都尽力配合。”
　　他抬腕看了看时间，陆宴已经很体贴的说道：“那今天就这样，您待会还有手术，我们就不打扰了。”
　　从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季茫跟在陆宴身后，她脚下快了两步跟他平行：“我外公……他以前是医生？”
　　“不是。”陆宴放慢了步子：“据我所知，他以前是个会计。”
　　季茫心里疑惑，一个会计，为什么这么多人认识呢，而且，为什么大家都叫他杨老师？
　　两人行至大厅，季茫的目光一扫，看到来时遇到的那男人还失魂落魄的瘫在墙根处，人来人往，最他孤独。
　　季茫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停下脚步对陆宴说：“你先去开车吧，我马上过来找你。”
　　陆宴皱眉的空当，季茫已经转身跑开了。
　　陆宴并未离开原地，他站在大厅，若有所思的看着那男人，没过多久，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看到季茫在那人面前蹲下，很快的速度她就起身了，转过身的时候正好和陆宴对视。
　　陆宴的目光错开她看向那男人，发现他手边放着一双拖鞋和两瓶矿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