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很大一场雨，天气陡然之间变得冷了起来，季茫站在窗前看着风中摇曳的枝丫，心里想着，若明天雨停，她想去墓地看看季霜叶。
　　手机上传来杨如风的消息：“小茫啊，天冷了，你记得加床被子啊。”
　　季茫扫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她想了想，给杨如风拨了过去。
　　“您怎么还没睡，是身体不舒服吗？”季茫问：“要不要我现在过来一趟？”
　　“不用不用，外公就是看外头下雨了，担心你受冻，我没事。”
　　杨如风在那头咳嗽了几声，季茫听到他喝水的声音。
　　“您那边怎么样。”季茫有点紧张心：“我是说，冷不冷，要不要我送被子过来？”
　　杨如风嗓音沙哑，却带着笑意：“不用不用，明天咖啡馆休息日，你要不要出去转转？实在不好意思，外公明天约了个朋友，咱们爷孙俩晚上一起吃饭？”
　　“好。”季茫回答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想着要选什么类型的餐馆了，嘴上却鬼使神差地说道：“咱们在家吃吧。”
　　杨如风有点受宠若惊：“好啊，那咱们就在家里吃，家里吃好，家里吃才有味道。”
　　季茫心里微暖，在这个当下她甚至忘了，自己那点半吊子厨艺，能不能支撑明天那顿饭。
　　挂了电话，季茫心里升起一股轻轻的愉悦来，她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眼尾的浅淡的笑意。
　　她洗漱，上床，无意识滑动着手机屏幕，忽然就看到了季霜叶的对话框。
　　季霜叶的对话框一直被她置顶着，她去世的那两天她总是无意识的发消息，你吃了吗，你睡了吗，今天身体怎么样，出门一定要戴口罩，有什么东西要我买的吗，我到时候给你送过来……
　　回到东州，见到了慧心阿姨，安置了她的骨灰，她才真的意识到季霜叶是真的离开了，不会再接她的电话，不会回复她的消息，这世界天大地大，她再也见不到她了。
　　在她又无意识的给季霜叶发了好几次消息后，季茫终于取消了置顶，仿佛这样就能强迫自己接受。
　　不过是掩耳盗铃，不过是自我麻痹，季茫都懂，只有她自己最明白，她的平静都是伪装出来的。
　　半夜风雨，翌日却是天气清朗，阳光明媚，季茫感受着阳光温柔地照在身上，她拉开家里所有的窗帘，看太阳透进来，整个房间仿佛染上了一层柔光。
　　收拾了一番，带了些东西，季茫准备去看季霜叶。
　　去出差之前，季茫的车子被人蹭过一次，送去店里保养，后来出了许多事，她差点忘了这一茬，来到疗养院这些天，没有车子实在不方便，这次回去，季茫还想把车开过来。
　　约了车在门口，季茫提着东西上了车，透过后视镜看到后面一辆熟悉的车子，转头一看，似乎是陆宴的。
　　司机开车的速度有点快，一转眼就把陆宴甩在了后面。
　　迷迷糊糊中司机打了打喇叭叫季茫：“姑娘，到地方了。”
　　季茫清醒过来，拿好东西，道了声谢下了车。
　　登记，进入。
　　上次来这里，小雨伴着季茫，这次来阳光明媚，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雨水蒸发的味道，季茫安静的走在道上，一路扫过路过的墓碑。
　　一些墓前鲜花还未凋零，一些碑上沾满尘土。
　　她来到季茫的墓前，放下东西，先拿出纸巾擦了墓碑，指腹描摹过每一个字。
　　你就如风吧，像风一样自由。
　　摆好东西，季茫就蹲在那儿，心里明明有千言万语，但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仿佛季霜叶会忽然蹦出来说：“季茫，我有没有教过你，不许老是哭，哭坏了眼睛怎么办？”
　　当年从云水村带回季茫的那段时间，季茫总是无时无刻，不分早晚的哭，仿佛她从此就跟季瑾和杨秀英天人永隔了似的，季茫被她哭的心烦，却也不能把她又送回去，有时候气急了呵她一声，季霜叶也会委屈起来，所以有时候，母女两一个在客厅哭，一个在卧室哭。
　　季霜叶自己哭完了，就会出来跟季茫说这句话。
　　那时候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短暂的分别都足够让她肝肠寸断，可真到了他们与世隔绝的那一天，季茫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直到后来季茫才明白，有些眼泪从泪腺出来，有一些，是在心底流淌着的。
　　她索性也不说了，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完全放空了自己，自己也不知道脑子里在转悠着些什么，心底却很清楚此时的自己是平静的。
　　直到有点阴冷冷的凉，她才起身，拍拍裤子，终于说了一句：“这就走了，还带赶人的么。”
　　自然是没人应她的，她自嘲的笑笑，怕了拍季霜叶的墓碑：“我过的挺好，你爸也挺好的，下次再来看你。”
　　从远处下来的时候，季茫看到远远的似乎有个人影，想起上次她来的时候，也有个男人，似乎就是在现在那个方位祭奠，她笑了笑，还挺有缘分。
　　但是让季茫没想到的是，走着走着，就跟那人影相遇了，还是个老熟人。
　　“你怎么在这儿？”她看着跟自己打了个照面的陆宴，将两条人影重合了起来。
　　“来看我妈，你呢？”陆宴跟她走在一起。
　　季茫撇撇嘴：“巧了，我也来看我妈”
　　陆宴停下步子：“要不要我……”
　　“不用，她喜欢清净。”季茫随口胡诌。
　　陆宴哼笑一声，两人并肩走在墓园里，听到遥远处传来钟声。
　　“你拜过佛么？”陆宴忽然这么没头没尾的问了她一句。
　　“装模作样的拜过。”季茫侧头看他：“跟我姥姥去庙里的的时候。”
　　“哦？”陆宴似乎对此来了兴趣。
　　季茫本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他这个架势，只得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云水村那座山上有个庙，小时候经常去玩。”
　　“灵吗？”陆宴问。
　　季茫哼笑一身：“陆医生，你应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吧，还信这个？”
　　“不是我。”陆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是我妈。”
　　季茫抓住了他声音里一闪而过的悲伤，她低头，抿了抿嘴：“长辈应该都挺信的吧。”
　　虽然这样说，但她还是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并没有什么季霜叶求神拜佛的记忆。
　　两人走出墓地，陆宴问季茫：“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顺便取车。”季茫不愿意麻烦人家，再加上她还有其他的计划。
　　但陆宴并没有听出她的话外之音，他坚持道：“上车吧，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
　　他已经拉开车门，路上也没什么出租车，这时候拿着手机叫车又有点尴尬，所以，季茫硬着头皮上车了。
　　“我想回家拿点东西。”
　　季茫准备在导航里写自己的地址，一抬头就看到陆宴已经从记录里找出了她家的地址，已经开始导航了。
　　她想问，又闭嘴了，觉得自己真问出来了就有点降智商。
　　“我外公。”她心里到底还是有点疑问的：“你对他，了解多少？”
　　“不多。”陆宴言简意赅。
　　季茫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又觉得这人有点讨厌了，多说两句他能怎么着？平时也不见得是个多惜字如金的人啊。
　　季茫划了划手机，觉得没什么意思，轻车熟路往后一靠，侧着头看外头的人和树略过。
　　“不过有个人，可能会知道。”隔了好半天，陆宴忽然又蹦了句话出来。
　　季茫坐直了身体：“谁”
　　“院长。”陆宴打着方向盘：“他跟杨老师是很好的朋友，应该认识了很多年。”
　　季茫搜寻这个人的存在，忽然发现，从她到疗养院直到今天，都没有见过银河疗养院的院长。
　　“他最近不在东州，过两天才回来。”陆宴又说。
　　季茫嗯了一声，为了显得自己很生硬，又更生硬的加了一句：“谢谢。”
　　陆宴回都没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