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这家咖啡馆会开在这里吧？”大概是身体的缘故，杨如风走的很慢，呼吸间都带着沙沙的声音。
　　“坐会吧。”季茫看向他。
　　杨如风摆手：“哎，不用，你陪外公走走。”
　　季茫看他吃力，手指头松了又紧，一咬牙，扶住了他的胳膊。
　　杨如风略显诧异的看着这个小孙女，很快又笑了，两人就这么缓慢的走在疗养院里。
　　“小茫啊，这个疗养院里，有三种人，一种是护理团队的人，一种是患者，一种，就是咱们咖啡馆的这帮人。”
　　杨如风停下来喘气：“你觉得这里根本没有人，是吗？”
　　季茫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嗯，我看这里挺偏僻的。”
　　杨如风笑了：“孩子，那是因为咱们的服务对象，不是普通的顾客。”
　　季茫不懂了：“什么？”
　　路边正好有长椅，两人坐了下来。
　　“你看这些人。”
　　杨如风看着疗养院里往来的人：“小茫啊，人来这世上走一遭，前头是生，后头是死，说起来是很简单的事情，可中间总有些放不下的东西，或许是人，或许是事，或许是执念，临死之前，总有点遗憾的东西。”
　　“住进这家疗养院的人，他们的生命都是在倒计时，住进来就是奔着死去的，咱们的咖啡馆，就是为这些人服务的。”
　　“这些人？”季茫很困惑：“怎么服务？”
　　杨如风只是笑，站起身来：“很快你就知道了，来，再陪外公走走，这里景色还是不错的。”
　　季茫搀着他，缓慢的走在小道上，夕阳的光幽幽的落下，洒在他们身上，一老一少，步履缓缓。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当初为什么要把我妈……给姥姥姥爷吗？”
　　杨如风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季茫抿了抿嘴，当自己没问。
　　“我那个房子，是你租的吗？”季茫换了个话题。
　　这次他倒是很快答了：“那房子啊，是我当初买给你妈妈的，现在她没了，理所当然就是你的了，我按照你的喜好重新布置了一下，你还喜欢吧？”
　　“给我妈？”季茫诧异：“你怎么知道我的喜好的？”
　　“十年前的房子了，至于喜好，当然是你妈妈告诉我的。”杨如风停下步子喘气，目光也随着夕阳渐渐暗了下去。
　　季茫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失去女儿，杨如风大概比她还要难过吧，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看到杨如风总会有点难过，或许，是因为他像极了季瑾吧。
　　如今等她的人没了，杨如风想等的人，也没了吧。
　　夕阳落得快，两个人走走停停，在疗养院走了个大概，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快到咖啡馆门口的时候，杨如风忽然开口：“我丢下你妈妈的时候，她六岁，那时候，你外婆和舅舅给拐子拐走了，外公得去找他们呐。”
　　季茫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这是在回答她前面问的问题。
　　一边是被拐的妻儿，一边是闺女，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会是怎么样的抉择，季茫觉得自己都没有置喙杨如风的资格，难道要让她像小孩子一样吼着问他，那你就不能带着她一起找吗？
　　多幼稚啊。
　　杨如风身体不太好，在咖啡馆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季茫看他一个人往外走，提出自己送他回去，杨如风也只是摆摆手表示不用。
　　春妮已经下班回去了，只剩下宋福瘫在椅子上打游戏，扯着嗓子说自己陪着季茫熟悉一下店里的情况，让季茫有不了解的随时叫他。
　　季茫转了一圈，站在操作台后面，宋福又喊了一句：“老板，咖啡你不用操心，那个我负责就行，对了老板，你要不要喝一杯？我做的咖啡可好喝了。”
　　“不用。”季茫走过来：“你玩你的吧，还有，叫我季茫就好。”
　　“啊，这多不好意思啊。”宋福漂亮的拿了个五杀，游戏显示结束，他收起手机，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微微向前倾：“季……茫啊，你真是老板亲孙女？”
　　“嗯，刚相认不久。”季茫一脸平静：“对了，咱们咖啡馆，有没有个叫陆宴的？”
　　“陆宴？”宋福念叨着：“噢，你说陆医生啊，他可不是咱们咖啡馆的，他是这家疗养院的医生，也是咱们店里的常客。”
　　原来是医生，季茫心里想着，从兜里掏出两颗糖来，摊开手掌问宋福：“你吃糖吗？”
　　这话题有些跳跃，宋福愣了一下：“那要不，我吃一颗？”
　　季茫的糖已经吃进嘴里，这糖是回来的时候杨如风给她的，看起来不是什么大牌子，但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对了，你知道我外公住哪儿吗？”季茫吃着糖，忽然想起杨如风蹒跚着离开的的背影。
　　***
　　站在疗养院某间病房门口的时候，季茫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敲门了，老年人都睡得挺早的，杨如风这时候是不是已经睡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季茫听到走廊有人说话的声音，心下一急，闪身躲在了旁边的柱子后面。
　　“杨老师的情况怎么样？”
　　季茫一听，这声音有点熟悉，偷偷冒出去看了一眼，果然是陆宴。
　　“他最近情绪不错，今晚多吃了一碗饭呢。”同来的护士笑着回答陆宴。
　　陆宴停在了杨如风的房门口敲门，那护士去了别的地方。
　　“您还没睡。”陆宴的声音传来。
　　“小茫认了我，我高兴，睡不着。”杨如风声音沙沙的，到了晚上咳嗽的更加严重。
　　“但她……”陆宴欲言又止，被杨如风抬起胳膊打断了。
　　他拿起杯子吹开茶叶，抿了一口茶：“小茫这孩子心思重，她妈妈刚离开，她工作上感情上先后经历挫折，我看着难受，小宴啊，你们是同龄人，你帮我多帮衬着她，我一个糟老头子，只怕她很多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屋里传一声低沉的：“嗯。”
　　季茫悄然离开，老远的地方还能听到杨如风的咳嗽声。
　　她回到杨如风为她准备的家里，陌生而又熟悉，实际上她是一个很享受私人空间的人，但现在，季茫站在窗前，凝视着一街之隔的银河疗养院，心中不断思索着一个问题。
　　她能否接受和一个刚刚相认却丝毫不了解的外公一起生活？她要面对多少问题？她是一时情绪上头还是已然做好准备？
　　可杨如风现在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还是季霜叶的父亲，她曾经的遗憾，还要在杨如风身上再来一次吗？
　　这个问题直到斯季茫第二天季茫都没想明白。
　　清早，季茫正在洗漱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一声隐约的咳嗽声，季茫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将信将疑的开门一看，就看到杨如风的身影。
　　“您怎么过来了？”她赶紧让开门:“快进来。”
　　“外公买了点早点，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杨如风给她递早餐：“昨晚睡的好不好？”
　　“挺好的。”季茫看他咳嗽，赶紧去倒了杯温水：“温的。”
　　“哎，好，好。”杨如风接过杯子，喘了口气后环顾了一圈客厅，眼里满是笑意：“小茫，外公这两天得去外地一趟，咖啡馆那边让宋福和春妮帮着你，他们都是可靠的孩子，要是有什么事，你就给外公打电话。”
　　“去外地？”季茫把早餐拿出来放在桌上给两人分开：“一个人？我陪你去吧。”
　　“不不不，不用，外公这老腿还行，不是一个人，外公有个朋友，他和我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杨如风的笑声里多了季茫轻易就能察觉到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