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一场雨，季茫陷在梦里睡的很不安稳，大概是窗户忘记关了，被风一吹就发出枝丫的一声响，季茫从梦中惊醒，思绪还现在恐惧的余韵中。
　　看看时间，才是凌晨四点。
　　出了房间关上窗，季茫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她的心脏到现在还在扑通扑通的跳。
　　她坐到地上，膝盖蜷缩至胸前，下巴抵在膝盖上，胳膊抱着腿，眸子怔怔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恐惧。
　　她梦到季霜叶了。
　　从她去世到昨天，她都没有出现在季茫的睡梦中，但今晚她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出现，一声又一声的质问季茫为什么不能送她最后一程。
　　“你为什么不见我最后一面？”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你怎么总是这幅德行。”
　　“季茫，你个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季茫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她已经有点记不清梦里季霜叶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唯一深切的感知到的，只有她的愤怒和失望。
　　作为女儿，她实在很差劲，季茫清楚这一点。
　　直到现在，她都不敢在季霜叶的房子多待一会儿，不敢去翻看她的东西，不敢去收拾她的房间，生怕有什么东西会刺破她极力伪装出来的平静。
　　她连悲伤甚至都是埋怨为什么要丢下她一个人，根本不敢多想自己在季霜叶身上留下了多少遗憾，她走的安心吗，真的无憾吗，她离开的时候真的没有埋怨吗？她是不是，对她这个女儿很失望？
　　不能想，一深想，这日子就不敢如常的过下去了。
　　季茫就那么蜷缩着坐在地上坐到了天亮，看到光从窗户透进来，她竟然松了一口气，随便收拾了一番就出门了。
　　咖啡馆空无一人，她烧了水，倒了杯热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人影逐渐在眼前走过，手心拢住杯子，灼意传来，她打了个激灵，才算是从一夜的混沌中清醒过来。
　　看着手心被自己搓出的红，季茫忽然有点讨厌自己，她总是什么都做不好，唯一做的出色的就是疏远和逃避，她心里烦急了，几乎是自暴自弃一样被自己气哭了。
　　陆宴刚从病房回来，开了办公室的窗，有点诧异咖啡馆今天开门竟然这么早，目光顺着光搜寻，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季茫。
　　一开始她就那么坐着，目光不知道往哪儿看，跟失了魂一样，瘦瘦弱弱的，看起来无助极了，陆宴皱了皱眉，没有挪动。
　　后来她似乎被水烫到了，受了惊，又去搓手心，搓着搓着动作就越来越快，到最后就哭了起来，眼泪出来了她就去擦，一边擦一边哭，又自暴自弃的不理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哭了。
　　陆宴看到她起身了，又隐约看到她出门了。
　　他抬起胳膊捏了捏疲惫的眼角，脱了白大褂，准备出门。
　　“师兄，你去哪儿？”有人正好从外将门推开，跟他打了个照面。
　　“我去透口气。”陆宴侧过身让他进来：“对了夏铭……”
　　“怎么了？”对方正从陆宴的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闻言看向陆宴，一脸询问。
　　陆宴沉默了一瞬，作出了决定：“早上你帮我顶一顶吧，咖啡馆那边我得去一趟。”
　　夏铭无所谓：“好啊，听说那边昨天来了个顾客，你是要去帮忙？”
　　陆宴还没回答，夏铭又自言自语：“也是，杨老师不在，她那个孙女是新手，你还是去帮衬一把吧。”
　　陆宴附和了一声，带上门走出去了。
　　没走两步就碰上了林瑾，她手上提着包，看样子也是刚到。
　　“今天这么早？”陆宴抬腕看表：“比平时提前了两个小时。”
　　林瑾温柔一笑，提了提手上的饭包：“昨晚跟36房的患者约好今天一起早餐，他指定了这个点。”
　　陆宴难得一笑：“有进展了？”
　　“他开始信任我了，这是好事。”林瑾心情尚好，越过陆宴，走了两步又停下步子：“陆宴。”
　　“嗯？”陆宴回头看她。
　　“我刚刚看到杨老师的孙女了。”林瑾说道这儿轻轻的蹙了蹙眉：“那姑娘心理问题有点严重啊。”
　　陆宴神色一凛。
　　沉默在两人之间打了个回旋，陆宴说：“先别告诉杨老师。”
　　“这个我知道。”林瑾叹了口气：“有空我再看看。”
　　***
　　陆宴找到季茫的时候，她正坐在长椅上，呆呆的看着人来人往，他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直到她起身回店里，两人几乎是前后脚进的咖啡馆。
　　此时宋福和春妮也到了。
　　“老板，咱们今天的任务是这样啊，春妮跟你呢，去陈笑所在的医院，跟她的主治医生了解相关情况，这个主要是判定以陈笑现在的身体治疗情况，入住疗养院是否是对她来说最好的选择，我呢，就去陈笑家里了解一下情况，看看她家里人什么意思。”
　　季茫想到了陈笑昨天接的那个电话：“他家里人应该会很难缠，你一个人估计不行，你和春妮一起吧，我自己去医院没问题。”
　　“她家里人肯定不会同意陈笑住疗养院的。”春妮想到那个电话也是一脸愤然：“她老公昨天说的那都是人话吗？”
　　“没事，他还能打我不成？”宋福哼了一声：“我也是练过的，你们放心吧。”
　　季茫摇了摇头：“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两个人去，要么……”
　　“我跟她去医院。”陆宴忽然出声，大家这才意识到店里还有个他。
　　春妮反应过来：“陆医生，你今天休息吗？”
　　“嗯，下午之前都有空。”陆宴说着看向季茫：“去哪家医院？”
　　季茫怔了一瞬，下意识想要拒绝，但宋福已经替她回答了，他说：“哟，这还真有点远，得去三医院呢。”
　　“我去开车。”陆宴看着季茫：“在门口等我。”
　　季茫拒绝的话就堵在嗓子眼儿，他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出去了。
　　倒是春妮对这个分配很满意：“这样也好，老板，陆医生这方面很有经验，你就看他怎么做，毕竟第一次，你千万不要太紧张。”
　　季茫扯出了个笑：“好。”
　　相较之下，季茫担心的还是宋福他们这边，她往外走的时候，还是停了下来，又问了宋福一句：“你真的练过吗？”
　　宋福愣了一下，很快笑了起来：“练过，我真练过，老板你就放心吧。”
　　季茫走出去了，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主要是陈笑昨天那一通电话实在让人对对面那个男人的印象好不起来，总而言之，她觉得那肯定是个很难缠又不讲理的人。
　　陆宴的车子已经停在了疗养院门口，季茫坐到了副驾驶，此时天光大亮，雨早就停了，太阳照常升起。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季茫怔怔的盯着此玻璃看外面的景掠过眼帘。
　　没过五分钟，陆宴的车子忽然停在了路边，他先下了车，走到季茫那边拉开了车门。
　　季茫皱着眉：“怎么了？”
　　“下来，吃早餐。”陆宴说着：“路程有点远，不急这一会。”
　　季茫看着他已经走了两步的背影，松了安全带也下了车，跟在他身后向里走去。
　　这里应该是一条早餐街，走了几步就看到氤氲在烟火中的各类摊子，食物的蒸汽和味道盘旋在空气中，季茫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季瑾说的一句话来。
　　千里路上做官，只为吃穿，人活这一辈子，过来过去，就这么两件事，其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看到陆宴的身影，看着他熟练的点好包子和豆腐脑，正坐在桌子上等她。
　　季茫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听到他说：“杨老师最喜欢吃的一家，试试。”
　　“来啦，两屉小笼包，两碗豆腐脑，调料都在桌上，自己调啊。”老板一声招呼，季茫心里叮铃一声，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她有多久没来这种地方吃早餐了？